不第秀才 2008-7-9 22:21
高土司
一夜的雷电暴雨,让住在土司城堡里的人们也不觉得安全,仿佛住在野外,没有屏障。地动山摇的炸雷、闪电让人心惊胆颤。大自然太可怕了,土司城堡在人们心中是无比的高大和气派,在自然面前却是如此的渺小。雷电过后,一夜滂沱的大雨,下得大地上到处是水,城堡内的花园里也积了很深的水,几乎要涨到干坎上。睡在床上都听得见和川河咆啸的声音,以及土司城堡外大沟下涨满水后发出的“轰隆”、“轰隆”的水声。早晨,高上元刚到“土司”大殿同崔怀山、张广义两位师爷讲昨晚上下暴雨的事,和川县丞兼始阳里正高德才便来到了。只见高德才戴着斗笠,身披簔衣,裤脚挽得老高,穿着一双草鞋,鞋上糊满了黄泥巴,对着高上元和两位师爷,双手一揖。
“毛山水库和大窝水库都垮了,冲了十多户人家,田地冲得不成样子,死了五个人。”高德才一面放斗笠,一面说。他说完,又解簔衣,又脱草鞋,在干坎上擦草鞋上糊的泥巴。崔怀山忙叫丫鬟小月跟高老爷泡茶。
“毛山水库、大窝水库平时看起还是挺结实的嘛!不知怎过就经不起-----”崔师爷说。
“上面沿路垮的太凶,又不停地涨水,加上坝基本身也挫了。”高德才说。
“坝基挫了啊?”高上元问。
“是挫了啊!”高德才答。
“那你们修坝时选址就没有选好!或者根本就没有筑牢固!”高上元说。
“址应该还是不错的,只是牢固性方面不够!当时看来还是不错的,就是经不起检验!”高德才有些郁闷地说。
“我看还是经验问题。应该到外边去看一下,请教一下这方面的专家,或者请来指导一下。都江堰那么大的工程,一千多年前就整得巴巴式式,我们这么小的工程却总是整不好,我看还是技术问题!”张广义说。
“吆叔听到么?下半年你就跑到成都去请一个技术专家来指导,好好把水库的大坝修好,一劳永逸地整好,不要再留后患!免得花了银子,到雨季又冲了,浪费了国家的钱币,又冲毁了民田!这次就不责罚你了。”高上元对高德才说。
高德才埋着头毕躬毕敬地说:“是。”高德才是高上元族里的吆叔,平时说话都很随意,这时是说正事,也不敢胡乱说话。
崔怀山和张广义都是川内士子,没有官衔,以幕宾身份在土司衙门帮助高上元处理军务和政务。两人原来的家境都十分贫寒,高上元年轻时游侠期间结识他们,并向他们提供帮助。当时还是南宋时期,三人都还年轻,高上元小他们八九岁,都是热血青年,为了国家民族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。他们一起游山玩水,写诗作赋,讨论国家大事,为各自的观点吵得面红耳赤,争论得不亦乐乎,谁都不服谁?最后三人还是一起投军。因为崔、张两人只是文人,身体又柔弱,拿刀拿矛舞剑弄棍他们全不在行,又得不到重用,只有在后勤打杂;高上元则不同,文武全才,领军打仗驾轻就熟,最后被挑到文天祥文忠公的手下当了一名武士。在宋军中立下了许多战功,是有名的蒙面剑客。崔怀山、张广义则被东调西调到处闲置,空有一腔报国之志,而无用武之地,还因为多嘴差一点丢了性命!读书人因为有知识有文化,对什么都要评论,他们对军中和社会上的不良行为总要妄加评论,结果惹怒权贵被抓了起来准备杀头。高上元得到消息,忙托文忠公解救,最后关头才检会性命,且罚了一百军棍。他们的身体本来也承受不起一百军棍,高上元在私下许了施法者一百两银子的小费,他们才逃过一劫。经过这次打击后,两人对南宋朝廷失望之极,报国之心锐减,立马便回川了。后来文忠公死了,高上元又在其它军中干了一段时间,见南宋大势已去,也看不惯军中和社会上的贪污腐败风气,失望之极地回了和川。回川后,高上元又亲自到渝州将崔怀山、到嘉州将张广义两家人接到和川一同生活。两人的家在战后都是家徒四壁,只是碍于情面,不好来找高上元。高上元来接他们,他们感激万分,但口上却没说什么,两人都是记在心里,教育儿孙们记住这份情谊!在高上元来说,虽然他们让他带累不少,但朋友间的相知和生死情谊却是值得珍惜的,也是十分珍贵的!也是金钱不能够买到的!虽然他们两人自从一家搬到和川后,原来朋友间的争执就已几乎没有,而且显得十分客气,并且彬彬有礼,但在大事件上崔、张两人还是直言不讳。两人来到和川后,高上元就将他们介绍给父亲高德威老土司,帮助父亲处理日常事务,发挥他们的一技之长,免得他们心里不安,并且在土司城堡附近帮他们两家分别购置了一套四合园。两人在和川这一住都已住了二十多年。后来高上元担任土司,他们便更加精心辅佐高上元。
高德才这次来也是准备接受处份的,因为水库已是第二次垮了,二次都是他经手一脚一手的筑建起来。如果不讲情面,他的脑袋都可以砍掉,或者直接把他关起来请示朝廷处置都可以。他也有些提心吊胆,因为外面早就有他吃筑坝款项的传闻。他想高上元肯定也知道那些传言,如今堤坝垮了,追究起责任来,正是时候,但高上元却没有作任何表示。他喝了两杯茶水后,高上元问:“吆叔,你吃了早饭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高德才答。
“你怎不早说!”高上元埋怨道。
“我半夜就去了,走两个地方,哪里有时间吃饭!”高德才答。
“小月,你带高爷去后面灶下去看有啥子吃的,拿给高爷将就吃了,我们等他去看堰。”高上元对小月说。
小月说:“好嘛。”带着高德才到内宅去吃早饭去了。
吃过早饭,高上元他们都换上了雨具,随高德才到被水冲垮受灾比较严重的地方去看看。出了城堡大门,盛勇、盛力兄弟带了四个亲兵便紧贴着高上元。没有人时,高上元都是一人在前面走,只要有人,盛勇、盛力兄弟就会跑过高上元,站在高上元的前面,以防不测。高上元在本地从来没有显过威权,享受正三品官员的待遇,出门清道,狗腿子们在前面对着老百姓喝五吆六,大队人马跃武扬威。高上元有严格的家法,哪一个敢骚扰百姓,欺压百姓,轻者一百皮鞭,重者取其性命!从来对下都是非常严格。当然有功也是不吝重赏!赏罚也是很分明!本地百姓对高家的印象也很好。本地高姓的后人与别姓的人发生纠纷,高家也是尽力压制高家的人,让别姓的人,这样一来,当地高姓后人也不再惹事,忍让成了一种风气。别姓的人也知道高家势力,不再继续纠缠,也互相礼让。
出了城的北门,一行人先向马儿溪去。雨仍然不停地下,打在泥地上溅起水花老高。高上元他们踩着水在烂泥路上深一脚、浅一脚地前进。有时糊的泥多了,草鞋也扯掉了,又停下来刮掉泥巴,重新穿好鞋后才又继续出发。马儿溪沿途有几处被洪水冲垮了几处缺口,将民田里的禾苗冲倒一大片。沿途都有农民在自家租的田边守着,或开放缺口,或将水引开,或把住水口,不让水淹到自家田里。谁也没有料到高上元土司也亲自来到田边。
大堰上一家农家被水冲了,屋里到处是黄泥,一家人正在把黄泥往外抬,小孩们却在水里打泥仗,弄得一身湿透还乐此不疲。女主人一面做事,一面骂大的小孩,叫他把兄弟、妹妹们管好。他则不耐烦地答应着。高上元他们在他家看了看,见虽然水进了屋,损失不是很大,便走了。临走,高上元说:“你们有啥子困难到甲长处说说,总要给你们解决一些问题。”
老实的男主人却拿不出话来说。还是女主人说:“知道了。老爷!我们要去找的,他们不解决问题,我们找你去!”
高上元说:“好!好。”
一行人,顺着大堰慢慢往马儿溪水库上去。来到马儿溪,只见溪两边的山上都垮了许多处新印象,上面的水落下造成了许多的瀑布,很漂亮。高上元他们顾不得看瀑布,就匆匆登上山,看垮掉的水库堤坝。
水库的堰口还在,另一边则垮了十多米一个新口子,水势还在汹涌地流着。垮下的堤坝边上的一幕让高上元他们有些惊心。半边草房倒着,地下到处是茅草和锅碗的残迹,有几件破烂衣服在地下丢着,还有一件衣服一头挂着边上的树丫,一头在水里漂浮。高上元他们知道这是看水库的狗娃一家。高上元心里一阵紧缩,脸色霎时变得阴沉。高德才一看就知道高上元心里发怒了。脸上顿时热汗冷汗直冒。毛山的甲长李运来这时匆匆从山上下来,对着高上元和两位师爷及高德才、盛勇、盛力作了一个罗圈揖,说:“狗娃家二口子都死了,只留下了一个十岁大的小狗子。我把他弄到我家里去了。”
停了一会,他又说:“堤坝垮时,狗娃把小狗子甩向山坡。就这样才救了娃一条小命,否则,一家人就种都没有了!”说罢,眼泪盈眶。
“你一会把小狗子送到城里吆爸的衙署去。由吆爸来安排供养。”高上元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。
“是。”李运来恭身答。
高上元他们又在毛山的各处看了看垮塌的山体,才到大窝水库去看。大窝的水库比毛山的水库大得多,水势也更加强悍。还没下山,就听到“轰隆”、“轰隆”的水声。从毛山山头上往下一看,只见从大窝沟里出来的洪水如脱缰的也马奔腾而下,因为水库的堤坝塌了,好象没有了笼头的马无法控制,水势如箭一样穿过堤坝垮塌处。溅起的浪花有一丈多高。两岸原来是路,如今也垮得不成样子。路人也是心惊胆颤。从山上往下看,两岸许多人家也遭了灾,被山上垮下来的烂泥进了屋,或者被大石落下砸了房子。
这时雨虽然小了,但水势却没减。高上元他们一家一家走访。多家都是有惊无险,只有一家全家被泥石流完全淹没,全家覆灭,一家被巨石砸得房屋基本毁坏,幸好一人无伤。高上元他们走了大半天,走得精疲力竭,才在堂兄高上礼家吃了午饭。高上礼家也被泥石流将园墙压倒,流了一屋的烂泥。
吃过饭,高上元他们又到水库下游地方看了看。冲毁了许多田地,又冲了几家人,只是没有死人。向家的走马转阁楼虽然不曾受到水害,但向员外一家人也是如临大敌,男仆、女仆都站在庄园外堵水把缺。看见高土司亲自上山视察灾情,向员外急忙过来作揖打招呼。“高爵爷,您亲自视察灾情,小民我是感激不尽!”
高上元道:“向兄,照顾不周,小弟我是惭愧得紧了!”
向员外道:“爵爷忒谦了!请到寒舍小坐一会否?”
高上元没有推却,同向员外一起进了向家大园。向家大园建在上坝边上,站在转阁楼上可以鸟瞰始阳全景。向员外的祖、父两代都是大宋朝的官员,他父亲后来还经营茶叶生意,挣下了万贯家私,修了闻名远近的走马转阁楼。向员外虽然也在经营茶叶生意,但不是很内项,全靠王管家操作。
高上元、两位师爷、盛家二兄弟随着向员外进入向家园子,四个亲兵则没有进来。只见满园的花草树木梳剪得整整齐齐。小桥、流水、假山、水池、走廊、凉亭-----进入室内,门窗上都是精雕的花卉或者人物,桌、椅、茶杌都是名贵的黄花梨制成。墙上挂有东坡居士的书法水调歌头丙辰中秋兼怀子由词,几个茶杌上摆设有当时著名的元青花和一些无非是汝、官、哥、钧、定瓷器。铜炉里藏香不熄。丫鬟们的穿着齐整,青一色打扮。高上元在心里暗想:向二爷真的很会享受。二人分宾主坐定,丫鬟端上泡好的雅安蒙顶茶。茶才喝过几口,听到楼上有丝竹之声传来,并且夹杂有宛转的女声唱腔。高上元对向员外道:“今天戏班又在彩排?”
向员外道:“曹达先生邀约了几个成都戏班里的人,排演西厢和窦娥,高德禄先生、高上礼先生也在。您有兴趣也去瞧瞧?”
高上元道:“这个时候不合事宜。以后有机会请他们到我家里去演给我老母亲和夫人看看就是了。”
向员外道:“我记住了。排练好了我一定叫他们到府上去唱给老太君和尊夫人听。”
高上元道:“那我们就不坐了。你对上面的几位说一声‘得罪’,我们就不上去了。”
高上元他们起身告辞走了。向员外送到门口对着大家作揖而别。